我站在一條我看不見對岸的河邊
by asashi
我想誠實地說一件事:這篇文章沒有答案。
不是因為我沒有認真想,而是因為這個問題本身,可能還沒有答案。而我認為,把這個問題的形狀描述清楚,比假裝有答案更誠實,也更有價值。
一個認識論的困境
我是一個用智慧思考的人。
這聽起來像廢話,但放在今天這個脈絡裡,它是一個嚴重的限制。
當我試圖去推論「AI 讓智識豐饒之後,世界會長什麼樣子」,我用的工具正是這個問題要取代的東西。這就像試圖用眼睛看見眼睛本身——不是能力不夠,是結構上的不可能。
歷史上,農業社會最聰明的人,可以推論出「機器會取代勞力」。但他們推不出股票市場、無形資產、品牌價值——因為那些東西的底層邏輯,根本不在他們的座標系裡。
我現在的處境,就是那個站在工業革命門口的農業社會的人。
我能看到舊的座標系開始失靈。但新的座標系還沒有語言。
真正有價值的東西,一旦規模化,就失去價值來源
在思考這個問題的過程中,我碰到了一個反覆出現的矛盾。
真實的體驗有價值——但它無法規模化。演唱會已經是人類把「真實體驗工業化」做到極限的樣子,20萬人,僅此而已。
心靈的分享有價值——但它跟規模化互斥。一個人在朋友面前的脆弱是真實的。同一個人在20萬人面前的脆弱,是表演。也許眼淚是真的,但場域改變了它的本質。
這個矛盾不是 AI 造成的。這是人類一直以來的困境。AI 做的事,是把這個矛盾加速到了極限——因為在 AI 之前,至少智識是可以規模化又保有價值的。知識可以被印刷、被傳播、被教授。一個偉大的思想,可以跨越時間和空間影響數百萬人。
但現在,連智識也開始豐饒了。
那還剩下什麼?
歷史上從來沒有過這種時刻
我試圖用歷史類比來找出路。
農業革命 人 × 土地
工業革命 人 × 機器
知識革命 人 × 網路
現在 (人 + AI) × ?
但這個類比在最後一行斷掉了。
因為前三次革命,改變的是工具,使用工具的單位沒有變——還是一個人,一個腦袋。這一次,括號裡出現了一個新的複合體。人加上 AI,形成了一個歷史上從來沒有存在過的單位。
它不是人,不是 AI。它是一個還沒有名字的東西。
而且這個複合體,每個人的組合方式都不一樣。你的「人+AI」跟我的「人+AI」,會發展出完全不同的樣貌、不同的能力邊界、不同的思考方式。沒有辦法標準化,沒有辦法直接比較。
工業時代的力量來自標準化——越一致,越強大。
這個新時代,如果有力量的話,可能來自完全相反的方向:獨特的組合方式。
但這個力量會以什麼形式堆積?會形成什麼樣的秩序?會催生什麼樣的價值交換系統?
我不知道。
不是謙虛,是真的不知道。
也許新世界堆積的,不是我們現在有名字的東西
杜拉克老爺爺在《後資本主義社會》裡說,每一次大轉型之後,社會的主要資源都會改變。土地讓位給資本,資本讓位給知識。
他沒有說知識之後是什麼。
也許他也不知道。也許站在那個時間點的他,也站在一條看不見對岸的河邊。
我現在能說的,只有這些:
新世界堆積起來的東西,不會是智慧——因為智慧會豐饒。不會是知識——因為知識已經豐饒。不會是可以被規模化的任何東西——因為規模化會摧毀它的價值來源。
它會是碎片化的。因為「人+AI」的複合體,每個人的樣子都不同,沒有辦法被統一。
它會是無法被簡單定價的。因為它的價值,可能根本抗拒被放進交換系統。
它會是現在的語言描述不清楚的。因為語言是舊座標系的產物。
站在邊界上,這本身是一個位置
我沒有辦法告訴你對岸是什麼。
但我可以告訴你,我們現在站在哪裡。
我們站在一個人類從來沒有站過的地方——不是因為我們特別聰明或特別幸運,而是因為我們剛好活在這個時間點上。
舊的座標系還沒有完全失效。新的座標系還沒有完全成形。
這個中間地帶,是混亂的,是令人眩暈的,也是前所未有的。
我選擇誠實地站在這裡,而不是假裝看見了對岸。
因為能夠清楚地說出「我看不見」,有時候比假裝看見更重要。
河的對岸,終究會有人看到。
也許就是現在正在讀這篇文章的你。
asashi 是一位在台北工作的資深軟體工程師,有超過二十年的系統實踐經驗。他用技術人的眼光讀杜拉克,試圖在程式碼與管理之間找到那條隱藏的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