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象跳了舞,但跳不了芭蕾(上)

by asashi


Google 的勝仗清單,讀起來像一部征服史。

搜尋引擎,贏了。行動作業系統 Android,贏了。線上影音 YouTube,贏了。數位廣告,不只贏了,還贏到幾乎定義了整個產業的規則。每一場仗,Google 都帶著碾壓性的資源和技術優勢入場,然後把對手打到幾乎消失。

然後,Facebook 出現了。

Google 看著這個對手崛起,做了它一貫會做的事:投入資源,認真打。2010 年推出 Google Buzz,2011 年推出 Google+,砸下大量工程資源,甚至把 Google+ 的使用人數列為員工績效考核的指標之一。

結果呢?Buzz 在一年內收攤。Google+ 撐了八年,但從來沒有真正活過——最後在 2019 年悄悄關閉,幾乎沒有人注意到它的離開。

一家贏遍天下的公司,在同一個戰場輸了不只一次。

這值得認真想一想。


把勝仗攤開來看

我有一個習慣,喜歡把事情的結構畫出來,看看裡面藏著什麼規律。

把 Google 的勝仗全部攤開,你會發現一件事:

搜尋——用戶提出問題,Google 給出答案。資訊從強端流向弱端,乾淨俐落。

廣告——廣告主定義訊息,Google 負責傳遞,用戶接收。一樣是單向的流動。

Android——Google 定義作業系統的規則,手機廠和開發者在這個框架裡運作,用戶在最末端使用。還是單向的,只是鏈條更長。

YouTube——創作者發布內容,平台負責推送,觀眾坐在螢幕前觀看。創作者是強端,觀眾是弱端,中間是 Google 的演算法。

每一場勝仗的底層結構,都長得一個樣子:

強端 ──單向傳遞──▶ 弱端

這不是巧合,這是 DNA。


Facebook 的結構長得完全不一樣

Facebook 做的事情,畫出來是這樣的:

用戶 ⇆ 用戶

沒有強端,沒有弱端。你發一篇文章,朋友留言,你回覆,他按讚,另一個朋友分享——每一個動作都在產生雙向的連結,每一個連結都在強化整張關係網路。

這張網路,就是 Facebook 真正的產品。不是介面,不是演算法,是那張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圖譜

而這張圖譜有一個特性:它不屬於 Facebook,它屬於使用者。你的朋友在上面,你的回憶在上面,你的社群在上面。你離開 Facebook,你就離開了這張圖譜。這個綁定,比任何技術護城河都要深。

Google+ 做得再好用,也沒有辦法解決一個根本問題:你的朋友不在上面。


杜拉克老爺爺說的那個誤解

杜拉克在《創新與創業精神》裡,談到創新失敗最常見的根源,不是技術不夠好,不是資源不夠多,而是對「顧客真正在消費什麼」產生了根本性的誤解。

Google 進入社群市場的時候,帶著它一貫的假設:顧客在消費資訊。所以 Google+ 的設計邏輯,是讓資訊分享變得更好、更有組織、更精準。它甚至設計了「圈子」(Circles)功能,讓你可以把不同的朋友分組,對不同的人分享不同的內容。

這個功能,在邏輯上是對的。在現實裡,幾乎沒有人在用。

因為社群網路的顧客,真正在消費的不是「資訊」。

他們在消費**「被看見」**——我說了什麼,有人回應,我存在於別人的注意力裡。

他們在消費**「歸屬感」**——這裡有我認識的人,有我在乎的人,有人在乎我。

這兩件事,需要雙向的連結才能產生。你可以把資訊整理得再好,演算法調得再精準,都替代不了另一個真實的人對你說:「我看到你說的了。」

Google 帶著一把世界上最好的鑽子,去參加一場需要針線的比賽。


不是努力不夠,是舞台不同

我不覺得 Google 輸給 Facebook,是因為 Mark Zuckerberg 比 Larry Page 更聰明,或是 Facebook 的工程師比 Google 的工程師更厲害。

我覺得是因為,這兩家公司在服務兩種根本不同的人類需求。

Google 服務的是人與資訊的連結——我想知道什麼,幫我找到它。這個需求,有一個明確的終點:找到了,任務完成。

Facebook 服務的是人與人的連結——我想跟誰在一起,幫我維持這個關係。這個需求,沒有終點。關係需要持續被餵養,持續被確認,永遠不會「完成」。

大象跳舞,跳得很好。但芭蕾需要的那種輕盈、那種對另一個人細微動作的即時回應、那種雙人舞裡兩個身體之間的張力——這些,不是練習量的問題,是身體結構的問題。

Google 的身體結構,是為了單向傳遞而生的。

它在這個結構裡,是世界上最優雅的舞者。

只是芭蕾,不是它的舞。


但這裡有一個問題值得停下來想:所有的舞,都是芭蕾嗎?

如果出現了一種新的舞——它看起來像雙向,但本質上仍然是單向的;它感覺像對話,但結構上仍然是強端對弱端——大象,會不會突然發現,這個舞台是為它設計的?

下篇繼續。


asashi 是一位在台北工作的資深軟體工程師,有超過二十年的系統實踐經驗。他用技術人的眼光讀杜拉克,試圖在程式碼與管理之間找到那條隱藏的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