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段吃掉了目的人機共構

媒介注意力科技反生產性

你去過那種演唱會嗎?舞台燈光亮起來的瞬間,幾萬個人同時舉起手機。

不是為了拍下那個瞬間留給自己,是為了拍下那個瞬間發出去。然後接下來的兩個小時,注意力有一半在舞台,有一半在等那支影片的回應。

演唱會還在進行,但你其實已經離開了。


真正的獎勵換了位置

表面上看,這是一個分心的問題:人沒辦法專心。但分心只是症狀,更深的問題是獎勵機制已經被重新接線了

去現場的體驗——那個聲音、那個氛圍、跟幾萬個陌生人共享同一首歌的感覺——這些是很難被複製的。但它沒有即時回饋,沒有數字告訴你這個體驗「值多少」。

發出去的短影片有。按讚數、觀看數、留言數,每個都是可量化的、即時的、不斷更新的。

對神經系統來說,數字比感受更具體。結果就是,演唱會票根是五千塊買來的拍攝場地許可,不是體驗本身。去了、拍了、發了、等回應——這才是完整的「流程」。

那個本來應該是目的地的東西,變成了取得另一個東西的成本。


每一步都合理,加在一起就失控了

這個現象有一個更冷靜的名字。1970 年代,思想家 Ivan Illich 提出「反生產性」(counterproductivity)的概念:任何工具或制度,一旦超過某個臨界點,就會開始製造它本來要消滅的問題。

學校讓人停止學習。醫院讓人更依賴疾病。高速公路讓城市更難移動——因為每蓋一條路,就誘發更多車,最後塞得更死。

電子閱讀器讓閱讀更難,是同樣的邏輯。

這不是因為有人壞心。每一個功能決策在當下都是合理的:加上書籤功能,讓讀者更容易記錄進度,好;加上字典,讓讀者不用中斷查詢,好;加上社群分享,讓讀者可以把好書推薦給朋友,好。

問題是這些「好」的加法,最後把閱讀這件事所需要的條件——安靜、封閉、不被打擾的時間——一塊一塊地拆解掉了。

沒有人開會決定「我們要毀掉閱讀的沉浸感」。是幾百個產品決策的總和,每一個都有充分的理由,加在一起讓那件原本的事情越來越難發生。


中間那條線,幾乎看不見

最難的地方是,這條線不是在某一個決定的當下清楚可見的。

Illich 說工具有個臨界點,但那個臨界點很難在現場辨認。你只有回頭看才知道它在哪裡。電子閱讀器在什麼時候從「讓閱讀更方便」變成「讓閱讀更難」?演唱會在什麼時候從「我要記錄這個瞬間」變成「這個瞬間是為了被記錄的」?

沒有一個明確的時間點。是一個漸進的滑動,在你還沒意識到之前就發生了。

Marshall McLuhan 說:媒介本身就是訊息。形式改變,內容就跟著改變,最後連使用者也跟著改變。你以為你只是換了一個看書的載體,但你其實已經進入了一個不同的注意力生態。

杜拉克老爺爺沒有直接討論這個問題,但他在《管理的實踐》裡一再強調組織目的的重要:任何組織都必須持續自問,「我們的目的是什麼?」因為在日常運作的拉力下,目的很容易在不知不覺中被手段置換掉。

這不只是組織的問題。這也是每一種工具、每一種制度、每一種媒介都面對的問題。


沒有壞人,但結果還是壞掉了

這段故事最讓人不安的不是「有人在算計我們」,而是完全相反——沒有人在算計,系統就自己走到了這裡。

工程師在優化使用者留存率,產品經理在改善體驗流暢度,行銷在提升觸及人數。每個人都在做對自己角色而言合理的事。加在一起,結果是演唱會現場沒有人真的在聽歌,電子書架上的書越來越難被完整讀完。

Illich 如果活到今天,大概不會感到意外。他只會指著那個反生產性的循環說:看,臨界點已經過了。

我們現在要問的問題,不是誰的錯。是:知道這件事之後,你要怎麼選擇在哪一邊。